第71章

  温阳几乎要冷笑出来,心想还真是玩一手精彩的蒙太奇,a大那边不假,是不是工作就要另说。
  打电话的那人较劲儿一样,铃声第六次响起,温阳终于安奈不住,他一把抓起手机按下接听键,挑衅一样举到温修远的耳边。
  “我帮您拿着,”温阳冷硬地说,“有什么话您跟她直说。”
  温修远扶着方向盘的手臂一僵,脸色突然黑得可怕。
  电话那头的人压根不知道对面发生了什么,还因为温修远不接电话发小脾气,一个娇滴滴的声音从听筒附近传了过来:“温老师,今天这么忙吗,干嘛不接我电话呀?”
  气氛骤然降到冰点,车厢里一片沉默。
  陈意时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,他错愕地看着父亲和哥哥剑拔弩张,车窗外雷雨交加,心里骤然生出一种崩坏的预感。
  “温阳,”温修远一字一顿地开口,“你是不是真的觉得自己可以无法无天?”
  温阳也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,执拗的脾气上来自然什么都敢,他毫不畏惧地看着温修远:“这话该我问您,今天妈妈还过生日,您敢做的事情为什么不敢承认?”
  温修远恶狠狠地转头:“你——”
  “砰——!”
  他话还没说完,只听见一声尖锐扭曲的冲撞声,瞬间身体猛地向前倒去。
  眼前一阵天旋地转,左侧一辆货车在暴雨中猛地拐弯,直愣愣地撞了上来!
  温修远下意识踩刹车,慌乱之中他的动作变形,路面的水流湍急打滑,整辆车就这么被掀翻了过去。
  陈意时发不出任何声音,他慌乱地去抓温阳伸过来的手臂,却在极大的冲击力之下扑了空。
  之后的记忆混杂着温热的血肉,变得模糊又凌乱,陈意时蜷缩在那场暴雨里,浑身上下都淋透了,他像是濒死的金鱼,机械开合地呼吸,在灰暗的夜空里丧失了全部的知觉。
  他在医院的病床上睁开眼睛,看见的是陈珂惨白的一张脸。
  他从来没见过这幅模样的陈珂。
  她脸上的粉底斑驳,双眼红肿,嘴唇半点血色也无,颈间露出疲惫的暗黄,耳边的发丝凌乱地垂下来,珍珠耳环仅剩一只,身上的大衣还是展会新闻报道里那件,整个人却是难以形容的憔悴。
  他被陈珂结结实实地抱在怀里,几秒钟之后,他又听到了陈珂压抑的哭声。
  他想开口问温阳和父亲,却觉得喉间仿佛枯脆的落叶,机械地张嘴,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。
  后背的伤口火燎一般,在窒息的疼痛里,他突然意识到,此后所有的人生,仅存他和怀里的母亲。
  那段龃龉的婚外情和温修远一起埋葬在凶烈的车祸之中。
  车祸,世界上最愚蠢的死法,毫无价值,也毫无准备。
  温阳、以及一部分的陈意时,都变成了愚蠢的殉葬品。
  陈意时觉得再跟陈珂坦白已经没有意义了,爱也没有意义了。
  他也没有哥哥了。
  陈意时保留了温阳的号码,手机屏幕几乎全部碎裂,勉强能拨按,却没有整修的必要。半个月后,陈意时突然收到了一通电话,是琴行的老板,说他看中的那款小提琴到了,问他抽有没有时间过去取。
  陈意时哑着嗓子说抱歉,不需要了。
  他只是偶尔会想,温阳的喜欢的女生会不会知道他曾经给自己订了一把小提琴呢,她会记得温阳吗?不会太久吧,她也会结婚,然后忘掉这个高中时代短暂接触过的同学。
  有点遗憾的是,陈意时永远都不会知道温阳喜欢的那个女生长什么样子。
  故事讲完,陈意时眼睫微垂,轻轻活动了一下身体,才恍然发现自己的手腕一直被江逸乘轻轻地握着。
  他任人牵着手,悄悄地偏过头去,轻咳了一声,眼下带着红潮,小声说:“所以我没有把你当成别人。”
  “我的性格确实畸形又古怪,认为爱情对我来说毫无意义,我可以独自走过我人生所有奇异或平庸的瞬间,”陈意时说,“所以我遇见你的时候......我太笨了,我不知道,其实那就是喜欢。”
  漫长的沉默之后,江逸乘稍稍用力,抓着陈意时的手腕把他往自己的方向带,手指向上,慢慢地把他整个人抱在了怀里。
  第64章 一直都在呢
  那天陈意时哭得凶,额头抵在江逸乘的胸膛上,不知道说什么,只是掉眼泪。
  江逸乘摊开手心,接住那些哆哆嗦嗦的眼泪,像是接住了那场好多年前的雨天。
  冷空气过后,气温逐渐回升,那年的春节格外早,鞭炮绚烂,万象更新。进入四月份,溪流复苏,走在路上都能听到冰雪融化的滴答声,大屏上的新闻一条条翻滚,就在无趣平淡的一天快要度过时,紧急插播一条灾报,青西的某座山体遭遇地震,山上的冰盖和岩石脱落,巨量的冰雪混着泥土融水形成泥石流,波及山脚下的村落小镇,不少房屋都被损毁。
  报道称有位姓姚的男子被困在山上,现在已经失联。
  姚离半年前消失之后就去青西采风,身份和样貌都对得上,赶上泥石流也恐怕凶多吉少。
  陈意时对着报道反复看了几遍,图片上的青西小镇瓦舍破败,满目疮痍,流离的村民暂居在简陋的避难所,青葱的山坡被泥泞撕扯成两半,裸露残破的岩石满布狰狞,陈意时心有余悸,和小孩的合照还夹在办公柜隔层里,而那时候的民宿却已经毁于一旦。
  灾区重建永远都是个大工程,陈意时所在的设计院打头阵,紧急布置了援青规划,一场会开到晚上九点,陈意时的师傅亲自带队启程。
  陈意时面前平铺开一张人员申请表,手指捏着钢笔,指节都因为用力微微泛白。
  他轻微地叹了口气,把申请表夹到了文件袋,工整地收好。
  他自己想去,也完全符合资质,他在青西留下过很多平生震撼绝伦的回忆,那对他有种特殊的意义,他看着那些悲痛茫然的村民,只觉得喉间发紧,仿佛锻炼的树木压折了他自己的内脏。
  他并非担心去往灾区的苦难和对身体的消耗,只是舍不得江逸乘。
  一旦决定就要离开这里一到两年,离开江逸乘一到两年,对他来说确实有些太久了。
  他感觉自己挺矫情,也听没用,似乎经受不起一点离别。
  陈意时到家时,刚好看见江逸乘往桌子上端鲫鱼汤。
  江逸乘劲瘦高挑,系着围裙,内里随意随意地打了件圆领卫衣,袖口挽起,露出精壮的手臂线条。
  江逸乘见陈意时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,抛个媚眼,问需不需要把里面的卫衣脱掉给他看个够,陈意时顺手拿起块苹果把他的嘴堵上,去卧室换睡衣了。
  一顿饭吃完,陈意时左思右想,还是没想好怎么跟江逸乘开口说青西援建的事情。
  他主动去厨房刷碗,洗洁精的泡沫没过他纤瘦的手腕,冷水把瓷碗一冲一晾,陈意时把它沥干,淡定地放到收纳台上。
  阿拉斯加白天刚去“慕宠”一通洗剪吹,累得走不动路,暂缓出游一天。陈意时坐在沙发上,又开始打起小程序里平衡板的弱智游戏,他玩得心不在焉,总想着别处,一只骨节分明大手挡住他视线,屏幕上的木块直勾勾掉了下去,这局彻底失败了。
  陈意时一把抓下挡在自己眼睛上的手,幽怨地看着江逸乘:“你要干嘛?”
  江逸乘钻到他两只胳膊之间,大言不惭道:“自己玩儿多没意思,想不想打个双人版?”
  “这游戏还能联机吗?”
  “新版本可以,”江逸乘在屏幕上散漫地一滑,“也不看看这是谁做的游戏,想更新迭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。”
  缓冲的圆圈加载完毕,陈意时打开新版本,两个人果真能在一起操作,陈意时只需要负责一边,每次木板眼看着要完全倾斜,却又被江逸乘力挽狂澜。
  陈意时领教了江逸乘炫技一般的操作,注意力不知不觉全部投入进去,木板颤颤巍巍地支撑着,两侧的物品越加越多,两人的配合度也越来越好,这一关似乎格外顺利,积分攀升,马上就要触及最顶端的标志着成功的红丝带。
  江逸乘似笑非笑:“小雨,最后那个石块你选位置。”
  陈意时拍板:“那就往中间放。”
  他点击放置,红丝带向两侧解开,一阵欢乐的音效之后,屏幕上开始显示结算动画。
  但这次的结算动画有点奇怪,积分清算之后,突然蹦出来一个举着玫瑰花的小人,小人在屏幕上转了好几圈,像是跳了一段单人的华尔兹,最终轻轻降落,竟然单膝跪在了陈意时面前,胳膊向上一举,连脑袋都伸不过的小短手举起了一枚戒指。
  那小人的长相和穿着,明显就是一个q版的江逸乘。
  陈意时瞬间懵了,手机啪嗒一声掉在大腿上。
  只见江逸乘正单膝跪在他面前,不知从拿儿找出来的房产证、存折、股权认定书和银行卡,花花绿绿的本子堆了一桌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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