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  ——
  一路上,她时不时拿起手机照一下。
  眉头又皱起来了。
  易清昭盯着屏幕里的倒影,强迫自己把眉心抚平。
  易清昭看向早早就停满车的六中门口,家长手里大包小裹,学生一脸愁容,怨声载道,已经有人开始流泪了。
  她收回目光,加快脚步往4号楼走,那栋楼是高一的。
  没有丝毫停顿,步伐越来越快。
  学校的每一处都早就牢牢刻进她脑子里。
  路过食堂的时候,风扇的轰鸣声传来,易清昭的脚步骤然钉在原地。
  ——
  严锦书喜欢去旧食堂吃饭,高中三年,每餐每顿都去吃,她喜欢一个人待着。
  她喜欢吃辣,每次都会自己带着罐装辣椒坐在人最少的长桌,有学生找她要过,她没给。
  "老师老师"那个男生凑过去,扭捏、做作,他的朋友故意从他身边走过,吹口哨,他瞪他们一眼,"老师,我也喜欢吃辣,能分一点不?"
  "学校不允许学生吃食堂以外的东西。"严锦书放下筷子,掀起眼皮看他,眸子里没有太多的情绪。
  那男生还想再争取一下,对上她的视线,张开的嘴却发不出声音,又不想就这样离开,于是这样对视着。
  久到他脸涨得通红,眼神开始飘忽、躲闪,才灰溜溜离开。
  不远处传来轰笑声,他走得更快了。
  那个男生开始不听严锦书的课,故意捣乱,和她作对,在背地里搞小动作——造黄谣。
  靠贬低,侮辱一个人去找回自己可怜的不值钱的面子。
  他转学了——就这么消失了。
  连东西都没带走,还是班主任让别人收拾出去的。
  后来严锦书开始和其他老师一起吃饭,不怎么说话,只是坐在老师堆里吃。
  易清昭的高中三年也都在旧食堂度过,没有去过新食堂。
  没有一次。
  ——
  她早在分班表看到了——高一(27)班——班主任——严锦书——数学。
  和以前一样,还是数学。
  和以前一样,还是高一。只不过那时候她还不是老师,而严锦书也还不是班主任。
  而现在她们在同一个班教书。
  教学楼里的每一处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。
  严锦书走路喜欢走靠墙的那一侧,上下楼梯也是,哪怕靠墙拐弯的的弧度更大,距离更长。
  严锦书的背影很漂亮,头发散在后背,很高很瘦,走路很稳,很慢,她从不让自己失态。
  衣服一天一换,看着起来都是很贵的那种。
  她碰过,触感很舒服,让人忍不住的想要放松下来,所以她哭了。
  那件昂贵的大衣不仅下摆沾了土,还被她的眼泪打湿。
  她再没见过严锦书穿那件大衣。
  ——
  临近四楼,她的速度又慢了下来。
  要怎么面对她?
  拇指开始磨蹭食指,指甲不短,刮起来有点疼。
  没有停。
  易清昭停在左边办公室门前。
  空气变少了。
  胸口有些闷。
  每层楼有两个办公室,紧挨着。每个办公室里都有4个班的老师,主科老师一般教两个班,副科教2-3个,左边是二十五到二十八班;右边二十九到三十二班。
  她比谁都清楚。
  她以前是高一(二十九)班的。
  嘴唇有些干,她下意识抿了一下,舌尖泛苦——是口红的味道。
  推开门——空无一人。
  手掌扣在门把手上,金属很凉,掌心却是湿。
  "不进去吗?"
  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  又清又御。
  和当年一样。
  第2章 蝉鸣
  指甲掐了一下手心。
  转身的瞬间,视线毫无防备地撞进那双眼睛里。
  眼尾下垂,瞳孔被眼睑盖住一点,很平静。
  易清昭仿佛被烫到一般,目光本能地往下逃,掠过那两片薄唇,最后停在她胸前散落的头发上——也是v领。
  门把手上全是汗,有点滑。
  她咬住舌尖,血腥味在嘴里蔓延开,才压住了那阵突如其来的眩晕。
  "是这里吗?"
  "几班?"
  "二十七。"
  "是这里。"
  手松开,指腹在掌心里用力蹭掉那层黏腻的汗。
  往里走,有几张桌子已经被人占了。百叶窗缝隙里的光斜斜切进来,停在绿萝叶子上,很刺眼。
  "位置怎么分的?"
  她听到自己问了一句,声音很干。
  "你叫什么名字?"严锦书在她身后走进来,声音没有起伏。
  易清昭呼吸一滞,又很快吐出一口气。
  耳朵里出现一些细微的嗡鸣声。
  "易清昭。"
  "易、清、昭"严锦书重复了一遍,很慢,很轻。
  像在舌尖绕了绕再吐出来,沾满了严锦书的味道。
  严锦书从她身旁擦过,停在窗边角落的空桌旁,把手里的本子放到桌上,才施施然坐下,掀开本,指腹压着本,抬头看了一会儿易清昭,才移开目光,重新看向手里的本。
  "位置遵循先到先得的原则。"
  易清昭撞进她的目光里。耳边的蝉鸣声突然尖锐了一瞬,而后立刻失真。她听不清自己应了什么,只感觉到喉咙震动了一下,视线本能地逃开了。
  被严锦书注视着。
  严锦书。
  咚、咚。
  噪音太大了。
  指尖不受控制地陷进肉里。
  被那道视线盯着,身体变得很陌生,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坏掉了。
  不是柔软,是脱力。那种只有遇到严锦书才会出现的、无法克制的下坠感。
  为什么会这样?
  她不知道。
  就像她无法解释,为什么大脑里全是同一个念头——被她看见,必须被她看见。
  她不明白这种变化的由来,就像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希望她注意到她,记住她。
  嘴唇微张,吐出一口气。
  视线落在那个空位上。
  等易清昭反应过来的时候,她已经站在那张桌子旁边了。
  没有思考,没有决定,身体自动选择了最近的距离。
  松香的味道钻进鼻子里。
  被包围了。
  易清昭站在严锦书旁边的桌前把自己的包放在桌子上。
  是她的位置了。
  仿佛卸下千万斤重担,整个人都有些虚浮。易清昭身体向前一步,将身体的重量卸了一部分给冰凉的桌沿。这才缓解了身体的无力。
  严锦书侧过头,目光正好落在她手上,易清昭顺着她的视线低头,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一直在掐着手心,呼吸一滞,条件反射般松开手,扭过头坐下来,平复自己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跳。
  几个已经发紫的月牙出现在掌心。
  易清昭指腹摩挲着那道淤痕,有些刺痛。
  被看见了。
  那个眼神落在她手心的时候,她仿佛被烫了一下。
  湿巾被一只好看的手捏住一角递到面前,那只手纤细、光滑白皙,骨节分明。
  摸上去应该很硬。
  易清昭知道严锦书的手心是软的,温热的,就像是一块出锅有一段时间的年糕,糯叽叽,还有余温。
  一阵风从身后吹来,吹在有薄汗的肌肤上,有些冷,激得她打了个寒颤,脑子里的混沌散了一些——清脆的蝉鸣声此起彼伏盖住她过大的心跳声。
  "谢谢。"
  她接过湿巾,有股淡淡的酒精味。
  ——还是酒精湿巾。
  湿巾在手里又折了一遍才开始擦拭脸上渗出的汗。
  "谁到啦——"门被推开,进来的是戴着无框眼镜的女人,看起来年纪不大,二十五六的样子,"严师这么早。"她随手将包放到门口的桌子上。
  "嗯。"严锦书抽出纸巾擦了擦有些湿润的手指。
  "诶?你教哪科啊?新来的吗?"女人把外套脱下,挂在靠背上,给自己接了一杯水,大口大口喝着。
  易清昭手指捏了捏湿巾,抬起头看她,声音很平静,"物理,是今天才来的。"。
  "哎呦,是理科啊,我这人最佩服的就是理科好的人了。我理科打小就烂,之前高中的时候数学考了17分,老师说他踩一脚答题卡都比我分高。"女人说着说着把自己逗乐了,"我说我不信,他就真的踩了一脚,扔那个机器上一扫,20分。"
  易清昭见女人说完,扯了扯嘴角,对她笑了一下。
  女人看向严锦书,正低头写东西。
  "你多大了?刚毕业吗?看着年纪不大。"女人见没人回,有点尴尬,赶紧换了个话题。
  "二十二。"
  "果然是妹妹。"女人挑挑眉,"我是教二十七,二十八班英语的,叶芝芝,叶子的叶,芝麻的芝,叫我芝芝就行。"
  "易清昭。教物理,二十六、二十七、二十八班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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