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

  她看着田小草拿着那根红丝带,羞怯地低下头,那一抹红衬着那只绿玉镯子,简直刺瞎了马喜凤的眼。
  凭什么?
  田小草是个换亲回来的药罐子家属,是个连弟弟都保不住的丧门星!她凭什么能用城里的雪花膏?她那双长满老茧的手,配得上那么贵的蛤蜊油吗?
  “大哥……就这些啦?”马喜凤干笑了一声,声音虚浮得厉害。
  来顺愣了愣,挠了挠头,“啊,就这些。”
  “这次活儿紧,没顾上多逛。喜凤,那奶糖你给孩子分分。”
  奶糖?还分一分?
  就两块大白兔奶糖还要她跟孩子分一分?
  马喜凤心里冷笑,她是缺那两块糖的人吗?她是缺那个面子!
  她猛地站起身,凳子在地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尖叫。
  “我看大哥这是进城当了大官了,眼里就剩大嫂一个亲人了。”马喜凤阴阳怪气地丢下一句话,连脸都没洗,扭头就冲进了西厢房。
  一进屋,她就瞧见李二顺正一脸窝囊地瘫在炕上,嘴里叼着个没点火的空烟杆,那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模样,看得马喜凤心头的邪火“噌”地一下窜到了房梁。
  “睡睡睡,你就知道睡!你上辈子是猪托生的啊?”马喜凤冲过去,一把夺过烟杆,狠狠摔在枕头上。
  二顺被吓了一跳,胆怯地翻了个身,“大哥回来了,你不去前屋凑热闹,跑回来跟我撒什么气?”
  “凑热闹?我去凑哪门子热闹?去看田小草怎么抹雪花膏?去看老太太怎么数钱?”马喜凤一屁股坐在炕沿,眼泪在眶里打转,声音尖利得要刺破房檐,“李二顺,你瞧瞧你大哥!进城一个月,拿回来四十五块钱!你再瞧瞧你自己,守着这几亩地,连个屁都磨不出来!”
  “那城里是挣命的地方,我没那力气。”二顺闷声嘟囔,眼神躲闪。
  “没力气?你有力气跟我吵架,没力气去挣钱?”马喜凤一把拽住二顺的领子,疯狂地摇晃着,“你大哥能去,你凭啥不能去?你比他年轻,比他脑子灵!你下月就跟着他进城,你要是挣不回来那四十五块,你就别进这个家门!”
  二顺猛地推开她,眼里闪过一抹畏缩,“城里车多路杂,我又不识字,万一走丢了咋办?再说,我从来没出过远门,我不敢……”
  “不敢?”马喜凤愣住了。
  她看着眼前这个窝囊透顶的男人,再想想院子里那个风光无限的来顺,一种巨大的落差像是一把钝刀,一下下割着她的尊严。
  马喜凤凄厉地喊了一声,“李二顺,你这个怂包!你活该一辈子被你哥压着,活该让我跟着你受一辈子窝囊气!”
  西厢房的门帘子被马喜凤摔得“哗啦”直响,仿佛这单薄的布片承载了她半辈子的委屈。
  马喜凤瘫坐在炕沿上,胸口剧烈起伏,那双细长的眼珠子里布满了血丝。她越想越气,越想越觉得心口像被塞进了一团带刺的荒草。
  “李二顺,你听见没?四十五块钱!”马喜凤见二顺没动静,伸手狠狠掐了他大腿一把,“咱家大龙连顿肉都吃不上,你哥倒好,又是雪花膏又是红绸带。他在城里是捡金子去了,你呢?你在这儿守着这几垄地等死吗?”
  二顺被掐得直咧嘴,没好气地推开马喜凤,“那是大哥的本事,他打小力气就大,在码头扛大包,一天能扛百十来个。我这小身板,去了城里除了给人家撞墙用,还能干啥?”
  “你就是没志气!”马喜凤恨恨地啐了一口,“大哥以前不也没出过门?谁天生就会进城?你不去试,怎么知道没能耐?我看你就是懒,就是想赖在家里吃软饭,让你老婆孩子跟着你一起当叫花子!”
  二顺被骂得火起,也梗着脖子嚷嚷起来:“我那是老实!城里那是啥地方?人吃人不吐骨头的!我不识字,路都不认,万一走丢了,万一被人家坑了,你上哪儿哭去?我不去,打死我也不去!”
  马喜凤看着二顺那副缩头缩脑、提到进城就像提到见阎王一样的怂相,心里最后一点指望也像被冷水浇灭的炭火,只剩下一股子呛人的黑烟。
  她不再理会二顺,猛地转过头,透过那层被烟熏得发黄的纸窗缝隙,死死地望向院子里。
  院子里,来顺正拉着田小草的手,似乎在说着什么。
  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,给田小草那张原本清苦的脸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。
  那根大红的丝绒发带在风里轻轻晃动,红得扎眼,红得马喜凤心口生疼。
  马喜凤嫉妒。
  她嫉妒田小草的男人有能耐,嫉妒田小草有男人疼,嫉妒田小草手里有那份沉甸甸的家用,更嫉妒此时此刻田小草脸上那种不显山不露水的安稳。
  凭什么啊?
  在这李家,她马喜凤才是生了大龙、续了香火的功臣。
  田小草不过是个换亲回来的,弟弟失踪、娘家没人,本该是这家里最卑微的尘土,可现在倒好,婆婆疼她,男人爱她,连老天爷都像是把所有的彩头都给了她。
  “装,你就使劲儿装圣人。”马喜凤心里恶毒地咒骂着。
  她看着田小草那副低头顺眼的样儿,就觉得那是天底下最大的伪善。
  就在这时,她看见婆婆李老婆子从正屋走出来,怀里揣着刚才来顺给的四十五块钱,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慈祥。
  婆婆走到田小草跟前,拍了拍小草的手背,不知说了句什么,田小草羞红了脸,轻轻点了点头。
  那一幕,在马喜凤眼里成了最讽刺的尖刺。
  “这家里,没我的立足之地了。”马喜凤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,一种由于极度不平衡产生的恨意,在这一刻,彻底扎下了根。
  第 8 章
  “瞧一瞧看一看嘞!城里最时兴的的确良,还有那大城市姑娘都穿的紧身裤!走过路过不要错过,晚了可就没货啦!”
  一阵沙哑得像是在碎石子里磨过的公鸭嗓门,猛地捅破了村口守了半个冬天的死寂。
  老榆树下,那一辆漆皮剥落、车身挂满了北方干硬泥土的大卡车横在那里,像个从异乡闯入的庞然大物。
  车斗侧面的挡板支棱起来,铺着几块油腻腻的红布,上面堆满了五颜六色、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的小商品。
  摊主正是牛二。
  这半个月,他说是去南方转了一圈,带回来这满车皮的稀罕物,在凤凰镇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婆娘眼里,简直就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堆晃眼的财宝。
  牛二还是那副让人一眼看过去就觉得不踏实的德行。他歪戴着顶不知打哪儿弄来的破遮阳帽,帽檐压得很低,露出一双透着精明与猥琐的贼眼。
  那件油腻腻的黑皮夹克似乎从来没洗过,领口处磨得发亮,散发着一股子机油和廉价香烟混合的怪味。
  他嘴里叼着根没点火的纸烟,昂着脑袋吆喝,那双眼珠子却像带了钩子,在围过来的婆娘媳妇们被汗水打湿的脖梗上放肆地扫来扫去。
  “牛二,你这衣裳真的城里人穿的?咋这么薄呢?这一扯不就烂了?”一个腆着肚子的大婶拎起一件大红色的衬衫,对着太阳光照了照,嫌弃地撇着嘴,眼里却藏着掩不住的好奇。
  “哎哟我的大婶,您那是老掉牙的旧眼光!”牛二嘿嘿一笑,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轻浮,“这叫‘的确良’,听听这名儿,穿在身上滑溜溜的,风一吹透着那股子洋气劲儿!城里大饭店里的服务员都穿这个!”
  “嘿,您别挤啊,瞧瞧,咱村最识货、最有福相的人来了。”
  牛二的声音拔高了几度,目光越过那一双双粗糙的手,直勾勾地落在了正从村道那一头,踩着碎步挪过来的马喜凤身上。
  马喜凤今天可是花了心思打扮过的,虽然对来顺这一根筋不奏效,但对其他人可是任意斩杀的存在。
  她故意不去看周围那些婆娘嫉妒或审视的目光,微微昂着下巴,一摇一三摆地走到了摊子前。
  一见马喜凤走近,牛二浑身的骨头缝儿像是都轻了几分,眼神里的那股子轻浮瞬间变成了赤裸裸的、带着火气的垂涎。
  他原本正在收钱的手停了,装作整理货架,故意把一叠彩色的丝巾往马喜凤跟前推了推,身子也随之凑了过去。
  “哟,二房家的,来照应兄弟生意?我就说今儿早起喜鹊叫唤,原来是贵客登门啊。”牛二的声音压得极低,在那嘈杂的集市声中,显得有一种让人皮肤发毛的粘稠感。
  “听说你打南方带回来不少好货,我这不来看看,省得咱这村里总有人拿着根破红绸带就当自己是城里人了,显摆得人眼疼。”
  马喜凤一边说着,一边拿眼角余光斜斜地扫着那一堆花红柳绿的衣服,她那双涂了点胭脂的嘴唇微微抿着,心里其实急得像有百十只猫爪子在挠。
  她想起了田小草手腕上那只镯子,想起了来顺带回来的那沓钱,心头的火烧得她嗓子发干。
  “那能一样吗?那破绸带、红袜子,撑死也就值个几分钱。我牛二带回来的东西,那是给识货的贵人、俊俏的媳妇准备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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