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(五)

  陈昀家的社区远离市场,是标准的住宅区,附近绿化工程行之有年,远离大马路与停车场,入了夜,几无车辆喧闹,至多几声虫鸣。
  陈昀从前讚赏的寂静,在这一刻放大了他的窘迫。不管是凌乱的呼吸,还是加快的心跳,都震耳欲聋,让他无法忽视。
  早上还在说,绝对不要问龚曜栩,现在自己找上门,未免太掉价了。
  该不该敲门?
  陈昀都要把讲义拧烂了,也没做出决断。
  就在这时,他面前房门被推开,屋内小夜灯流出赢弱光晕,一身轻薄睡衣的龚曜栩拿着玻璃杯,垂首而出,直撞上站在门边的他。
  似是刚从床上爬起,龚曜栩衣襟散乱,总是打理整齐的头发软软垂下,睡眼惺忪,一举一动透着平时见不到的慵懒。
  陈昀顿了几秒没退开,就是一股暖意从两人相触的肌肤传来,弄得他浑身不自在。
  「你在我房门前做什么?」龚曜栩扶着他的肩膀缓缓站直,混着困倦的嗓音沙哑。
  碰上本人,陈昀理智一秒掉线,嘴硬本能佔据上风,「我在走廊散步,才不是在你房门前。」
  龚曜栩甩甩头,清醒了点,发现对方抓着不知不觉捲成一团的书本。封面还挺眼熟,是老王画过重点的数学讲义。
  「你……」
  他话没说完,陈昀顺着他凝滞的目光低头,瞬即浑身燥热,将讲义藏到身后,气虚地说:「要倒水就快去,要睡觉就去睡,不要多管间事。」
  龚曜栩被他念完,愣了愣,还真的无视他,慢悠悠地去装水。半晌,他走回房间,俐落关上门,放陈昀在走廊急瞪眼。
  话是自己说的,陈昀面对回归黑暗的走道,鬱闷地低下头,指尖抠着讲义。
  ……自己做就自己做,他就不信了,没人教他会什么都看不懂。
  很快打起精神,他躡手躡脚,正要低调回房,就见龚曜栩又打开房门,两颊笑出酒窝,举起一本国文试题本,朝他晃了晃。
  「江湖救急,陈哥我国文卡关了,能帮我看一下那里有问题吗?」
  换开大灯,龚曜栩房间一片光亮,从陈昀的角度,恰好能见他的书桌一左一右摆着两张椅子,桌面上叠着几本讲义与试卷。
  陈昀早见识过他的变态自律,使用完的书桌,肯定收拾得乾乾净净,桌面最多就放一块垫子,那里会乱七八糟散着书本考卷?
  难道他刚刚先回房间,是去找复习资料跟拉椅子?
  陈昀不傻,原本熟睡的人,突然说要读国文,怎么想都不合理。
  龚曜栩没催他答应,而是静静等待他头脑风暴,良久,战战兢兢地接受这份拙劣的谎言。
  「我能教你国文。」陈昀努力板着脸,语气同样冷淡,却控制不了双颊爆红,「但你……」
  越说越小声,他的声音到最后黏成一团,「作为交换,你得教我数学。」
  龚曜栩毫无犹豫地同意,姿态自然,陈昀反而放不开。进屋的动作磨磨蹭蹭,在两人擦身而过时,他瓮声说:「谢啦。」
  龚曜栩一怔,想说什么,但眼前的人脸红得像是被高温烘过,恐怕受不了刺激,只好吞下调侃,当作没听到。
  负责关门,龚曜栩回过身,盯着陈昀头顶不受控制支起的呆毛,左摇右摆,乍看强硬实则柔软,就跟主人一样……
  莫名的,他搓了搓指腹,有点心痒。
  江晓碧和已经过世的老伴向来尊重陈昀,不会随意进他的房间,动他东西。这么多年,陈昀也养成了强烈的领地感,私人区域谁都不让接近。
  不料,半路杀出一个龚曜栩,完全打坏了他的规矩。
  龚曜栩做事向来认真,也清楚陈昀数学的破烂程度,在确定他是真心想学好数学,便开啟了地狱级别的k书模式。
  每天做题到半夜是基本,偶尔陈昀忍不住,想补眠一天,龚曜栩也会抱着讲义,追到他房间,督促唸书。
  一开始,陈昀对放人进屋有点犹豫,但想到龚曜栩做的都是为了他好,就撑不住原则,乖乖把人迎进屋,题目刷好刷满。
  又是一天,陈昀洗完澡,椅子还没坐热,熟悉的规律敲门声就响起。
  连挣扎都懒了,他开门让龚曜栩进来,顺带将准备好的笔记,跟对方带来的交换。
  陈昀背科强,除了基本的文科,生物也不差,恰好和龚曜栩互补。两人帮着彼此整理重点,是最便捷的方法。他们见面,通常前半段陈昀会做试卷,龚曜栩会背书、练英文。后半夜精神不好,他们会復盘这整天的学习,互相解答疑惑,尽量做到问题不拖过夜。
  一来二往,大概真起了作用,等他们做完今天的练习题,错题率降了一半,成效极好。
  陈昀松了口气,这样下去他理化的段考成绩,虽不至于名列前茅,至少不会吊车尾,被老师们劝着转组了吧?
  想到王政轩,陈昀忽然问:「龚曜栩,你之后想做什么呀?」
  龚曜栩正在和英文的未来式奋斗,眼都没抬,说:「我爸有跟人合伙开公司,我以后应该会去他公司帮忙。」
  还真的是大少爷呀。陈昀顿感无趣,往后一仰,赖在椅背上,「那挺好,不用犹豫,就有志向了。」
  龚曜栩一顿,在纸上按示范写了一个be going to的句子,「那不是志向。」
  他在句尾点上句号,转而问「你呢?」
  陈昀垂着眼,「我?没想太多,就先读吧。」
  「没想太多?」
  龚曜栩皱眉,视线落在他熬出的黑眼圈上,「既然没特定目标,怎么不考虑读一类,这对你来说应该轻松很多。」
  陈昀没说老王找他做什么,但汪兆邦藏不住秘密,和龚曜栩提过高一班导希望他转组的事。
  有了前科,再配合他见过老王马上恶补数学的行为,龚曜栩马上猜到,老师们还没放弃将他拐到一类。
  龚曜栩不懂,既然不是特别钟爱三类,陈昀为什么要读得那么辛苦?
  或许是精神不济,别人怎么问都不回答的问题,陈昀还真在龚曜栩关切的注视下,恍惚地开了口。
  「我就是……不想让她再有机会对外婆说那些话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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