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1.不见了

  别墅的偏厅相对于宴会厅,是一个更具私密性的场合。
  这的隔音做得极好,厚重的帷幔将大厅传来的爵士乐隔绝在外。
  聚在这里的宾客也少了很多,多是圈子的核心社交层,每个人的目光都自然地落在那幅挂在墙正中的书法作品上。
  那是王书记的墨宝。
  笔画苍劲,起承转合间隐隐能看出其胸中韬略。
  游野站在王书记身旁,唇角挑起一个得体的弧度,“说实话,我是个商人。按我的眼光来说,像您这种既有传统根基,又能写出个人气象的作品,才是真正具有收藏价值的。我刚还在想,我那位醉心书法收藏的故交,见到您的作品怕是要端详个三天三夜才肯罢休。王书记愿意割爱,实在是我们这些晚辈的幸运。”
  王书记呵呵笑了起来,手里盘核桃的动作都慢了半拍,连连摆手说着谬赞,眼神中却透出对这番话的受用。
  “完全是实至名归。”游野顺水推舟,语气拿捏得一丝不差,“这几天,我便引荐那位朋友来府上拜访。诸位给我个面子,可别仗着近水楼台先得月,就截了她的胡。”
  周围的一圈陪客立刻心领神会地笑了起来,纷纷附和着。
  场面热闹,一团和气。
  所有人都达到了自己的目的。王书记要干净、能过官面的合法资金,还要儒商雅吏的艺术虚名;而游野自己,需要他在之后的Z省能源项目进行时继续给她一路绿灯,畅行无阻。
  这种各取所需的表演,她每天都在进行。没有人会直接说出自己的想法,所有话都要在舌尖上绕三绕才能吐出来。
  但看着那些互相碰杯的笑脸,游野心里突然升起一股倦怠。
  江映莲现在在做什么?
  游野的脑海里突兀地划过这个名字。
  那个被她绑在床架上的女人。
  一个人待在陌生的房间里,肯定会因为害怕而不住地挣扎。那根束带绑得紧,随着扯动,细嫩的手腕此刻怕是已经被勒出了一圈深深的红痕。
  念及此处,喉咙变得有些干涩。
  游野垂下眼帘,忽然觉得连应付眼前这些人的最后一点耐心也都消耗殆尽了。
  她适时地抬起手,按了按一侧的太阳穴,眉头微微蹙起,露出一丝并不明显的醉态。
  在旁人关切的询问中,游野带着歉意表示自己今天可能不胜酒力,需要提前告辞,无法在这里留宿了。
  一番客套的挽留与周旋后,她终于退出了喧嚣的偏厅。
  远离人群后,脸上的醉意便尽数褪去。
  游野一边向着二楼的休息室走去,一边从掏出手机,熟练地拨通了秘书的号码。
  “联系西南美术馆的那位。”她的语速比平时稍快,声音压得很低,条理分明地布置着任务,“这件事必须由他们那边出面敲定,资金不要和游氏集团有任何明面上的关联。时间节点要与项目备案错开,趁着流程还没走完,以最快的速度把一切交割清楚,不能落人口实。”
  秘书在电话另一头迅速记录着要求。
  游野已经走到了休息室门前,手指握住金属门把,正听着秘书在那头确认最后的流转节点,手腕向下施力推开了门。
  “光是这笔款项可能不够,再将美术馆的……”
  游野的话语戛然而止。
  室内的光线有些暗,但能看见原本应该被绑在床头的人已经不见踪影,空荡荡的大床上只剩下一片狼藉。
  她停在门边,维持着举手机的动作,五指无意识地收紧。
  “游总?您还有什么要交代的?”电话里传来秘书有些疑惑的声音。
  游野一言不发,大拇指僵硬地按下挂断键,随手将手机攥在掌心。
  她迈开脚步,缓慢地走到床边。
  原本用来束缚的带子松垮地掉落在地毯上。床单中央,一片深浅不一的水渍还未完全干涸。在地毯与床沿的交界处,扔着一个金属底座的塞子,底座上还连接着一条沾满透明液体的毛绒狐狸尾巴。
  游野盯着那条沾了水的毛绒尾巴,嘴角向下抿紧成一条笔直的线。那种仿佛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压在胸口的窒闷感,又排山倒海般涌了上来。
  她不自觉地按住胸口,急促地喘息着。
  江映莲不可能自己解开死结。也不可能自己使用这种东西。
  会随身带着这些恶劣道具,并且熟稔于在这种交际场合寻找刺激的,只能是经常混迹在特定圈子里的人。
  不用想,肯定和她那个不着调的妻子有关。
  游野缓缓闭上眼睛。理智在极短的时间内重新夺回了控制权。
  她转身退出了休息室,朝着别墅深处的另一个房间走去。
  推开那扇虚掩着的雕花木门,麻将牌碰撞的清脆骨音夹杂着女人们散漫的谈笑声扑面而来。
  方桌前坐着四个人。谢知微、赵旻雪、彭秋华,以及那位主办晚宴的王书记的女儿。房间里充斥着女士香烟的薄雾。
  游野不动声色地站在门口,视线越过升腾的烟雾,将每个人的神态尽收眼底。
  听到开门声,麻将桌上的气氛肉眼可见地停滞了一瞬。看到来人是游野,谢知微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,她把面前的牌一推,满脸的不耐与厌烦。索性往高背椅上一靠,双手抱在胸前,就那么毫不避讳地摆出一副臭脸。
  坐在谢知微下家的彭秋华下意识地端起手边的玻璃水杯,低头喝水时目光闪躲了一下。另一边的赵旻雪动作微不可察地僵了僵,随即低下头专注地整理着面前的牌垛,假装没有看到门边站着的人。
  局外人的王书记的女儿将这一切尽收眼底,她显然误解了眼前这僵持的场面,以为只是游野和谢知微夫妻之间闹了脾气,于是笑着打起圆场:“游总怎么不在下面多聊会儿?知微刚才手气不好,正气着呢,你可别跟她计较。”
  游野看着女孩,勉强在嘴角勾起微笑,对着她点了一下头。
  紧接着,她踩着地毯,径直走到谢知微身后。
  “江映莲在哪里?”
  游野的语调没有丝毫起伏,声音也不大,却让牌桌上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。
  “咳——咳咳!”
  正在喝水的彭秋华猛地咳嗽起来,水花溅湿了她的衣领,她狼狈地抽了张纸巾擦拭起来。
  赵旻雪看着彭秋华剧烈的反应,有些尴尬地捋了捋头发,只能挤出一个甜美的微笑来。
  “江……江映莲?”赵旻雪的声音刻意上扬,“是游二小姐的女朋友吗?哎哟,刚才在楼下远远瞥见一眼,之后就一直没瞧见她们俩个呢。这会儿宴会都快散了,说不定人家俩个早就先离场了呢。”
  谢知微还沉浸在自己的不满里。她完全没有注意到两个朋友的欲盖弥彰,只是看游野在外人面前居然没有再伪装,又是被冒犯,又新奇。
  她冷笑着顶回去,“人找不着关我什么事?我是你家的保姆吗?换句话说,这个人又和你是什么关系,你要为了她跑到这里来质问我?”
  游野看着她,又看了看旁边眼神躲闪的赵旻雪和还在咳嗽的彭秋华。
  心里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。
  那种被愚弄和挑衅的怒火在胸腔里翻腾,但她很好的控制住了面部表情,没有在王小姐面前失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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